<listing id="rtl3x"></listing>
<listing id="rtl3x"><mark id="rtl3x"></mark></listing>

    <dfn id="rtl3x"><menuitem id="rtl3x"></menuitem></dfn>

      <video id="rtl3x"><span id="rtl3x"><nobr id="rtl3x"></nobr></span></video>
      <video id="rtl3x"></video>

        <th id="rtl3x"></th>

        <ins id="rtl3x"></ins>

        <meter id="rtl3x"><meter id="rtl3x"></meter></meter>
          首頁 > 文章 > 思潮 > 文藝新生

          圈套

          伏牛石 · 2021-08-15 · 來源:原創
          收藏( 評論() 字體: / /

            “叔,叔,我,我哥被警,警察抓,抓走了。”我正在摳掐房后院墻上的絲瓜秧,剛剛把兩節旁生的小籠頭掐掉,未及扔到地上,小濤一臉慌亂闖了進來,通紅的臉上滴著汗水,那樣子像被誰千里追趕后,因看到我覺得自己獲得了一線生機一般,氣喘吁吁地對著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警,車,警車剛出村口。”

            我把絲瓜龍頭扔在身后的墻角邊,兩手不自覺地合在一起反復搓了搓,對著小濤指了指后院西墻邊的那個石凳,平靜地說:“這娃子,不要慌張嘛,坐下慢慢說。”

            小濤沒有坐下,面朝里站在我對面,仍然喘息不定。停了好一會兒,才靜下神來,說出的話也不再吞吐了:“叔,是這樣。我哥飯前剛從外面工地上回來,到家坐下沒大一會兒,嫂子給他倒的茶還沒顧得上喝一口,警察不知從哪兒就鉆了出來。他們也沒說是啥原因,只說我哥實施了詐騙,二話沒說就戴上了手銬。他們的警車早就停在二狗家房后,看來他們早就知道我哥要回來。”

            二狗家?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二狗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懶蛋,整天東游西逛,偷雞摸狗的,人見人嫌??刹恢獮槭裁?,這段時間跟派出所的人經常來往。

            我對小濤說:“不要緊張嘛,事情總會有清楚的時候。我先拖個熟人打聽一下他們為啥抓你哥。”

            剛吃過晚飯,天還未黑,將要落入地平線的彤紅夕陽已經墜落得快與人的腳處在一條線上了,渾身散發著橘紅色的光,看上去怪溫柔的,早沒了前半晌后半晌時那般刺眼與暴熱勁兒了。

            如今農村里,年輕人都外出打工掙錢了,把孩子老人全留在家里。老人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照看里孫外孫,小的看養著,大的送到學校里去,唯一的心思就是娃子們平安無事。

            眼下地里啥活兒都不用人過多侍弄了,啥都是機械化,不用像先前那樣犁呀,耙呀,鋤呀,挖呀,播種呀,除草呀,反反復復翻騰了。老頭老婆們看住孫子們不出任何事兒就萬事大吉。大家呆在家里沒活干,除了仨仨倆倆湊在一起說說閑話,下下棋,擺擺方,打打牌,就剩下一天三頓做飯吃飯了。

            建亮是我本家侄兒,我和他爹是沒出五服的兄弟。他爹媽死后這些年,我和老伴一直把他們兄弟姐妹當親子女看待,建亮兄弟姐妹也把我們當親老子看。我們兩家的關系勝過許多親兄弟姐妹。我家孩子少,只有一兒一女,早已成家。孩子們當年上學還算有點出息,如今在外地工作,日子過得還算滋潤。孫子們也都上初中高中了,不需要我們照看了。孩子們一心想讓我們跟著他們在城市里生活,可我和老伴天生窮賤命,咋著也住不慣城里,一定要回老家住。老家那里看著都舒服,都順眼,都順手。住在孩子們那兒,哪里都感到別扭,哪里都不順心如意。

            建亮平日里在外面時間長,回家里時間短,見上一面說一會話還真不是很容易的事兒。

            小濤在上高中,剛剛放了幾天假回來。建亮是他大哥,今年三十八九了,沒出去打工,這些年自己帶了一起人干上了泥瓦活。還別說,這娃子腦子活,肯吃苦,心不狠,價錢輕,十幾年下來,手藝越練越精,名聲越來越好,成了方圓十里二十里攬活最多的小工頭。據他自己說,吃喝拉撒刨去后,一年到頭凈落個三二十萬不成問題。

            建亮這娃子從小就會事兒,這些年手頭寬裕了,辦啥事出手都大方。一個村子里,誰家手頭緊張的時候,只要跟他張張嘴,沒有空手回家的。建亮媳婦春妞都說,村子里到底多少家借過他家錢,連她和建亮都說不清楚。外面借他家的錢,粗算起來起碼也有個三十萬二十萬的。建亮夫婦倆從不催人還錢,誰家啥時候手頭寬裕了自覺還錢,如果手頭緊張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還都可以。有幾家家里日子過得艱難的,建亮春妞干脆私下里對他們說借的錢不用再還了。

            建亮爹媽死得早,他上面兩個姐姐一個哥哥,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已經成了家的哥哥姐姐們,哪一家不是靠著建亮扶持,把日子過得在本村數一數二的?弟弟小濤妹妹小鳳上學的所有費用都由建亮夫婦供應。妹妹大弟弟幾歲,大前年考上了大學。弟弟小濤學習也好,再過一年半載考個差不多大學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建亮對弟弟妹妹們說:“你們盡管放心上學,錢的事兒哥和嫂子包了。”他還寬慰弟弟妹妹說:“等你們明兒大學畢了業,想讀研的盡管往好處兒考,哥嫂供你們。參加工作了,不管在哪里工作,房子的事兒,哥嫂不敢說大包大攬,但我們敢向你倆保證,首付錢全由我們掏。”

            建亮有能耐,人豁綽,處事大方,會處理人際關系。一個村里,論鄉品人脈,無人可及。

            我們村緊靠集鎮,近二十幾年來,是全鄉最爛包的村。村支書村主任幾乎一年換一茬,走馬燈似的。老百姓成了沒頭蜂,事事給鄉里鬧,越級上訪,進京上訪是家常便飯。鄉里書記鄉長還有管理區的頭頭腦腦們,一提起我們村沒有不搖頭皺眉的,幾乎一點辦法也沒有。幾個不愿出去打工的年輕人,啥事兒都不干,天天湊在一起研究農村政策法規,一旦研究出點眉目,就對照鄉里村里的某些不正當作為大喊著要維權。鄉里村里啥辦法都使盡,就是拿這幾個年輕人沒辦法。書記鄉長三年五年換一批,解決不了問題走了人。再來一批,還是老樣子。他們拿不出解決問題的妥帖辦法,就用消極地糊弄幾個年輕人。最令鄉里干部們頭疼的是,這些年輕人所反映的問題個個站得住腳,合理合法,鄉里確實理虧。盡管他們給了幾個年輕人不少好處,什么危房改造補助了,什么低保了,什么他們幾家蓋房不收地皮錢了,隔三差五請他們吃喝一頓了,私下里給他們送煙送酒甚至送現錢了,有意把賺錢的工程給他們承包了,等等。但這些都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鄉里確實這些年七理由八理由非法占用了我們村里不少土地,賠償的費用遠低于政策界定的標準。況且有些土地是絕對強行征用,鄉里和用地單位在征用過程中軟硬兼施,里面摻雜了不少道上手段,硬逼著老百姓答應他們的要求。不然的話,就以種種恐嚇之言相要挾,有時候還動用道上的人私下里對老百姓動粗。

            我們村里那幾個年輕人都不是軟蛋,他們中有人上過初中,還有兩個上過高中,肚里有幾個字碼,凡事都能說得頭頭是道。鄉里的干部們許多時候被他們說的啞口無言。這幾個哥們有一個特點就是心齊,他們抱成一團,不少道上的人見了他們也退讓三分。

            鄉里想了很多辦法想化解與幾個年輕人之間的矛盾,也幾次動員他們中兩個有點號召力的擔任村里主要干部??蛇@幾個年輕人說死不干,他們對勸說他們出任村干部的鄉干部說:“我們沒有這個能耐,也沒有這份想法,領導不了村里人。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來也怪,這幾個在鄉里領導眼里出了名的刺頭,個個都很尊重建亮。許多時候,上面下來檢查,穩定成了鄉里上上下下繃得最緊的弦,生怕領導到鄉里的時候,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給鄉里添亂。我們村里那幾個年輕人是鄉里上下公認的最有水平的上訪釘子戶,做好他們的穩定工作,成了所有維穩工作中的重中之重。只要他們幾個不跳出來說事,其他鬧事的人就翻不起大浪。

            在這樣的事法下,急得團團轉的鄉領導實在無計可施。不知哪一天,有人給主要領導出了個主意:“找他們村里的建亮做工作,保準一作一個穩。”

            主要領導似乎聽說過建亮,皺了皺眉頭,說了句:“咋樣???看來沒有再好的辦法了,那就試試吧。好壞也是個辦法。”

            鄉里便找與建亮比較熟悉的管理區領導,帶了一箱好酒兩條好煙找到了建亮。建亮熱情接待了他們,可說死也不受他們帶的禮物,也不答應做說服幾個年輕人的工作。建亮對他們說:“我常年很少在家,不長和他們打交道,沒那么容易啊。你們還是找別人去說吧。”

            去的人也真有個磨勁兒,建亮不吐口,他們就不走。大上午去后便與建亮磨蹭這事兒,磨到吃了午飯還不走,繼續跟建亮磨。一個下午,建亮還是啥都干不成。那兩個管理區干部就那樣不溫不火繼續跟建亮磨道這件事兒,一直到日落西山,屋外除了幾點微弱的燈光之外早已漆黑一團了,他們還不走人,繼續跟建亮磨嘰。沒辦法,建亮說:“走,咱們先吃飯,吃了飯再說。”

            建亮隨便說出的話,在兩個管理區干部看來,像冰凍的水面突然裂了個小縫,一個個頓時欣喜異常,他們連連對建亮說:“好好,哥說得是,咱吃飯去。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他們一同走出屋門,建亮問他們:“倆兄弟想吃點啥?”那二位急忙接著建亮的話:“今晚我們安排,哪能讓哥繼續安排?”

            建亮笑笑說:“煙酒不分家,你們在我這兒,咋能讓你們安排?”

            兩位忙接著建亮的話說:“哥呀,你來我往才是情。給我們個機會吧。”建亮無奈,只好答應了他們。二位的車就停在門口,建亮要開自己的車,二位說啥都不行,一個勁兒把上午來帶的煙酒搬下車,放到建亮住的屋里,然后把建亮拉上車,關上車門后,一位開車,一位與建亮說著閑話:“哥呀,今晚咱們去縣城吃牛系列。”建亮很不好意思,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神情有點窘迫,心里也老大不舒服,似乎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兒。他接著那位的話,勸說性地說了句:“讓你們破費真不好意思,在我這里呀。”開車的那位接住了他的話:“哥呀,見外了吧?我們上午不吃了你的飯嗎?按理講,還也該我們回請一頓吧。”建亮更不安了,有點囁嚅地說道:“嗨,你們必定是在我這兒嘛,況且你們還帶了禮.......”二位一聽,都呵呵大笑起來,開車的那位邊笑邊說:“好我的哥啦,你真見外。啥在你那兒我那兒,你也得給弟兄們個機會吧。好,不說了,今晚我想給哥好好喝幾杯。”

            車子沿著新修好的柏油路飛速向前奔馳,車輪與地面新鋪的瀝青因摩擦發出的滋滋聲不絕于耳。兩只車燈像兩只前躍的飛龍,劈開黑暗,直劈開一條金黃的水道。

            那天晚上,建亮喝了個酩酊大醉。影影綽綽里,還記得他們在牛系列吃完飯后,那二位死拉活拉把他帶進了附近一家歌廳。迷亂閃爍的燈光之下,兩位長相俊俏的姑娘硬拉著他要跳舞,建亮死活不愿,不知是緊張還是喝酒過多,結結巴巴對兩位姑娘說:“我,我,不,不,會,跳。”姑娘們熱情地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勸他跳舞。建亮終于經不住姑娘們和那二位的勸,別別扭扭跳了一會兒。他記得自己似乎還唱了一段劉和剛的《父親》。那兩位管理區干部,進了歌廳,如魚得水。一會兒放開嗓子吼唱,一會兒摟著兩個姑娘跳舞。他們在茶幾上放了幾瓶紅酒啤酒,聽任姑娘們把酒瓶一一打開,然后把酒倒在高腳杯子里,一邊喝著酒,一邊唱著歌。喝一陣兒,唱一陣兒,便放下酒杯,摟著姑娘們跳舞。不知啥時候,建亮被他們從沙發上喊醒,迷迷糊糊地走出歌廳,上了車。

            二位把他送回家的時候,建亮模糊的意識有點復蘇。他記得自己不知是在飯場里還是在歌廳里,像是答應他們了。話當時說得有點好嗚嗚啦啦的,可意思很明白,就是他答應二位去說說村里那幾個年輕人。

            建亮并不抱希望幾個年輕人能聽他的勸,他只是兌現自己的承諾。奇怪的是,那幾個年輕人出奇地爽快答應了。并一個個打包票似的對他說:“建亮哥,你張嘴了,我們說啥得給你這個面子。你給他們回話,保證這次上面領導來檢查,我們幾個平安無事。”

            建亮如愿以償,在他自己認為,幾個小兄弟給了自己面子,自己也算兌現了一個承諾。他對那兩位管理區干部說:“兄弟啊,只此一回,下不為例啊。”

            誰知那兩位說啥也不愿意,一個勁兒地對建亮說:“哥啊,嫌棄我們倆不是?我們都當你是親哥了,以后有啥難處還要你老哥幫忙哩,你可別見外。”

            建亮無奈笑了笑,認為話不過就是說說而已,他從心眼里不愿意摻和村里與鄉里的事兒。建亮和我說了這件事后,我心里想,你娃子脫不了這層皮了。你要一開始死活不答應,他們拿你沒辦法。一旦有了第一回,那后邊就自然就會有二回三回更多回了。我沒把話給建亮說破,怕他聽了心里不舒服。

            果然不出所料,自那以后,那兩位管理區管部黏上了建亮。開始還是讓他做幾個年輕人的工作,后來就是一個心眼兒要建亮當村支書。建亮說死不答應,以自己不是黨員為由拒絕。那二位話說得更絕:“哥呀,啥黨員,多難的事兒呀?只要你老哥答應,明年七一你寫個申請立馬就成為咱黨的人。”

            這一點上,建亮態度很堅決,堅決不答應。他知道如今地方上的事兒難辦,許多事情基本不按路數來,全憑玩手法兒。建亮知道自己心善實在,不會也愿意跟人玩花招。一旦接了村支書的事兒,保不定哪一會兒一不小心,就會栽進陰溝里。況且建亮這些年自由自在慣了,干建筑的活兒得心應手,不受誰管制,不給誰說好話,一個心眼兒把接手的活兒干好,把該交的稅交齊備,干啥去趟村里鄉里的渾水?

            那兩位管理區干部看建亮油鹽不進,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他們加緊了與建亮的聯系,隔三差五就會約建亮吃飯喝酒,個別時候還要硬拉著建亮去城里的歌廳和足療店里唱歌洗腳按摩。建亮拗不過,只得勉強應付。時間已久,建亮也不能老讓人家請自己,時不時就回請他們幾次。春妞看不過建亮的做法,幾次給他甩黑臉,抱怨他早晚有一天會跟著他們學壞的。建亮一臉無奈,他耐心給春妞作解釋,保證自己絕對不會染上任何壞習氣。春妞倒是很信任建亮,數道他是數道他,并沒有對他產生不信任,只是要他不要老跟那兩位管理區干部糾纏在一起,總覺得時間長了,不會有好事。

            建亮也生盡千方百計試圖擺脫那兩位,無奈都是一個鄉里的,見個面很容易。如今路好有車,十分鐘二十分鐘說見就能見得上面,你咋擺脫他們?人是見面有情,時間久了,相互間也熟得很了,真要一下子甩開面子不理他們,不要說對人和善義氣的建亮,就是放在一般人身上也抹不下臉。

            有一次,建亮對我說:“叔啊,做人真難。你不愿意的事兒咋就偏偏死活纏著你,你愿意做的事兒,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可偏偏做不到?”

            我安慰建亮:“這就叫社會,人一輩子誰都擺脫不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嘛。各人都有各人的念頭,各人都有各人處事的方法。那兩個管理區干部還不是為了他們的工作需要?不然,他們跟你有啥關系?偏偏就死纏著你不丟手?還不是你娃子跟村里那幾個年輕人關系好,他們肯聽你的話?要是他們不買你的賬,也就沒有了管理區干部跟你套近乎的事兒啦。你想要他們不纏你,就得與那幾個年輕人了斷關系。”

            建亮為難了,他皺著眉頭,那憂愁難受的樣子像突然得了肚子疼病。他悶了半天,才慢慢抬起頭來,看我的眼神里分明包含著揮之不去的無奈與祈求??唇聊菢幼?,我心里也不好受,換了個口氣對他說:“亮子,不為難了。啥了不得的事兒?叔給你支一招,你看行不行?”建亮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眉頭一下子舒展了不少,像誰一下子從他臉上抽走了所有憂愁,那迫不及待要我說出辦法的樣子,就像年輕丈夫守在產房門口靜等著自己妻子生下孩子后傳來的哭聲一樣??此炔患按纳袂?,我故意逗他:“你娃子咋了?平日里一個村就你辦法多心眼活,如今事到自己頭上了,反倒沒了主意。”

            建亮憨憨地嘿嘿著笑了兩聲,不好意思抬眼看了我一下,這才催問道:“叔,你倒是說呀。擱侄子這兒也要賣關子?”

            我不再跟他說閑話了,對他說道:“你不給那幾個小年輕對勁兒嘛?你就給他們說,啥時候把那倆管理區干部和他們叫到一起,你們合伙給他們演一出雙簧戲。讓那倆管理區干部眼看著你們是如何玩翻的,不就成了?”

            建亮一聽,猛一激靈,眼里頓時充滿了活泛之氣。他兩手猛地合在一起使勁兒握了握,恍然大悟地說了句:“好辦法啊,叔。還是姜老了辣。”說完,招呼也不打,扭身就奔出了屋門。

            隔了十來天,建亮從工地上回到村里,一身灰突突的衣裳沒來得及換,就急匆匆趕到我家里。一見到我,沒等我問他話,他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前兩天,鄉里要征俺們村里原來被人圈占已久的那一百畝地,那地還是前任書記以招商引資名義給人家的。當時村里人就鬧騰得雞飛狗跳的,鄉里動員公檢法和全體鄉村干部齊上陣,那陣勢也真怕人。大有村民要是不答應就要對大家繩之以法的陣勢。村里那幾個年輕人,事前就此咨詢了好幾位律師,就相關政策一一對照,最后得出的結論是。商家要想買斷土地使用權,必須要有省政府的批文。要想租賃土地使用,就得由村民代表或者全體村民集體同意。辦法有兩個,一是把土地折算成股份年年持股分紅,一是按一畝地一年多少租賃費年年年底按合同兌付。誰知那家招商公司均不答應,硬要村里以低廉的價格徹底買斷土地權。事情鬧了大半年,最后商家還是答應了以租賃的方式簽訂合同。誰知道合同簽訂后,商家不見了蹤影,只是把土地圈占起來,聽任它連年荒著。村民幾年見不到一分錢的租賃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們到鄉里找領導反映,領導說那是前任的事兒。村民說,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拆掉院墻,恢復耕種。鄉里負責村鎮土地的領導堅決不同意,因為當年招來商家的中間人就是他,誰知道他們之間有啥難言之隱?

            奇怪的是,大前年突然有人說,那塊地被轉賣了。說市里一個開發商私自從商家手里買斷了土地使用權,要把這里開發成一片商業區。村里一聽,氣憤填膺,堅決不允許自己的地荒置了幾年,一毛錢沒見到不說,反而又被人悄悄賣掉了。

            開發商詳細了解了村里人鬧騰的情況,號準了幾個領頭的人。在鄉里幾個領導的調和下,與那幾個年輕人分頭見了面。給他們的條件是,只要他們同意開發,一是可以在好地段無償送給他們每人一份地皮,二是不要地皮的話可以按照開發好后的房價按平均數給他們一套房子的凈利潤。有倆年輕人看自己有利可圖悄悄答應了,并在喝得雞子認不得鴨子的情況下在一張什么也沒看的協約上簽了字按了手印。有幾個年輕人倒是有良心,他們說死也不愿意那樣做。他們的理由是,地是全村人的,我們不讓開發是為了維護全村人利益的,絕不是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

            事兒就這樣僵持下來,鄉里書記看來很熱衷這件事兒,幾次三番召開鄉里領導班子會議。書記把事情說得很嚴重,聲言這件事兒是一件嚴肅的政治任務,每一個領導干部都要把這當成當前最重要的工作來抓。大家心里都很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可嘴上誰也不愿說出來。聽消息靈通人士說,這個開發商是市里某主要領導的小舅子,早就看中了這塊地。必定我們這里如今交通便利,有小型火車站,還有高速路出口,前幾年已被縣上確定為全縣的次中心。短短幾年里,集鎮主要路段的地皮炒得翻了天。五年前,兩間三間地皮充其量也不過三萬兩萬,而今已經炒到三十萬二十萬了。前任書記還在的時候,領導的小舅子就提出過要開發這塊地皮,誰知那位書記人實在,沒有看破里面的干系,始終沒答應。不久,他就以工作變動之名調回了縣城,到政協擔任某委的主任了,完全成了一個賦閑喝茶的官了?,F任書記是全縣人人皆知的官場猴精,此人高中畢業,不知有何神通,幾年間就拿到了碩士研究生學歷。他原本是某鄉的通訊員,工人身份。后來借助鄉鎮機構改革,一躍而成為公務員。當年就擔任了當時很吃香的計生辦任主任,兩個年后提升為副鄉長,三年后直接提升為抓組織的副書記。此人官德極差,政績凡凡,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在全縣是有了名的官油子官混混??删褪沁@樣一個人,在鄉鎮政壇上如魚得水,左右逢源,官運亨通,青云直上。擔任副書記后的三年里,官職飛速地三級跳。四年前他還是某鄉的副書記,僅僅一年就躍升為鄉人大主任,又一年便當上了鄉長,鄉長不到一年又提升為鄉書記。這樣的躍進速度,官場里的人都說他開創了本縣自八十年代實行四化干部后的吉尼斯紀錄了。

            為了平復村里幾個年輕人,鄉里這次直接派組織副書記牽頭,由兩個管理區干部協助,再次找到了建亮。建亮以自己近段事情多難以分身為由,一再拒絕??舌l里干部的纏勁兒是有了名的,他們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幾次三番請建亮喝酒,建亮無奈,再反請他們。有幾天,建良見了我后止不住嘆息說說:“叔呀,這樣下去,我都要喝出毛病了。真受不了。”我勸建亮:“喝酒嘛,也不能誰勸就喝。你也得靈活點。今天說哪兒不舒服了,明天說親戚家有事情要辦,喝多了會誤人家事的??傊?,找借口少喝。有時候,讓你手下的人突然給你打電話,就說工地出了事了,要你馬上回去。你娃子,不是叔說你,你是遇事迷,尤其是遇自己的事更迷。”

            建亮苦笑了一下,神情盡顯疲憊,我真心疼他,可除了把自己那點有限的人生經驗說給他,別的還有啥能耐給他指一條走得通的路?

            好在建亮接受了我給他出的主意,果然沒幾天在酒場上和村里那幾個年輕人當著副書記和管理區干部的面演起了雙簧。酒至半酣,建亮一如既往地勸幾位要理解并配合鄉里工作。那幾個年輕他人開始還附和建亮,可酒再喝下去,就跟建亮翻了臉。那個跟建亮關系最鐵的小松,在建亮繼續勸說他們的時候,突然站起身,把酒盅里的酒潑到建亮臉上,粗言惡語隨口而出,他指著建亮鼻子,大聲罵道:“我們叫你一聲哥,是抬舉你。別蹬鼻子上臉,給臉不要臉。你是書記,還是鎮長?你摻乎我們的事兒干啥?是不是鄉里給了你啥好處?我知道你手里有錢,可咱村里的老百姓可憐不可憐?地都被鄉里征走了,我們以后喝西北風?”

            幾個鄉干部看到情況發生突變,急忙站起來勸解。建亮也故作生氣,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回潑到小松臉上,嘴里也自然而然噴出了臟言穢語:“你小子算啥東西,我找你們說情是看得起你們。我有錢了,你眼氣還是不服氣?有本事也去爭去,誰攔著你了?整天不務正業,就知道拿鄉里的大事說事,你有沒有一點是非道理,大局觀念?”

            說著,兩人隔著桌子伸出手來,大有要搏殺一回的勁頭。其他人都起身勸阻,把二人拉開。建亮氣憤不過,一甩身走出了屋外,回頭惡狠狠地對著小松吼道:“永遠別讓我再看見你小子!”雙簧演得倒是很成功,從這之后一個多月,鄉里干部再也沒有找建亮。建亮見了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叔呀,你的招真高。我總算過一段清凈日子了。”

            事情遠沒有像建亮想的那么簡單。一個多月后,村里那幾小年輕人不知哪一個在酒后說走了嘴,很快鄉里就知道了建亮是在跟他們?;ㄕ?。姓蒯名豹的書記聞聽后,怒火中燒,當著副書記和兩位管理區干部的面破口大罵建亮:“狗日的,一個小泥水匠也敢來和老子斗心眼兒。不看看我是誰,論玩門道,他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大概過了二十多天,那位副書記再次找到建亮,好言好語勸說建亮:“哥呀,書記說幾次了,想見見你。”建亮一聽,趕忙推辭:“書記兄里,你可別為難我,我一個扒坷垃蛋的農村人,見了你心里就犯怵,哪敢去見書記?”

            副書記態度誠懇,一再溫聲對建良說:“哥呀,你是咱這一方有頭頭臉的民營企業家哩,啥世面沒見過?書記也是人,他想見你你就去,有啥怵可犯?”

            建亮極力推辭,副書記步步緊逼,話越說越溫情,越說越親近:“聽我一句勸,就算給兄里賞個臉。不然書記可該說,我連這點事兒都辦不好。你就心疼心疼兄里吧,全當幫我一個忙。兄里還指望書記哪里留個好印象,日后能進步呢。”

            建亮終究耐不住副書記纏磨,意意思思中無奈答應了。副書記親自開車,徑直把建亮送到書記辦公室。一見面,建亮就感到渾身不自在。書記五短身材,一臉橫肉,兩只金魚眼泡鼓蹬蹬的,看你一下就讓你脊背莫名發涼。建亮和副書記走進辦公室后,沒待副書記介紹,書記就從辦公桌前哈哈大笑著站起了身,老遠伸出短粗的胳膊,乜了副書記一眼,對著建亮大聲說道:“不用介紹,這是建亮兄弟吧?”建亮未及回答,書記粗硬的手就攥住了他的右手,一個勁兒晃個不停。邊晃邊說:“兄弟啊,你可是咱們鄉里的大名人,我沒到咱這里工作時就知道你。很有成就的民營企業家嘛。”

            建亮被書記一番話和一系列動作搞得頭腦懵懵的,像一下子喝了幾兩酒。對著書記那股熱情勁兒,只是傻傻的笑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副書記一旁插話說:“蒯書記,建亮老哥人品好,會辦事,有成就,是全鄉脫貧致富的榜樣。”

            書記松開了建良有點發麻的手,轉身從辦公桌一側拿起一盒天葉細煙,抽一根遞給建亮,不等建亮推辭,隨手從庫衣兜里掏出打火機,咔的一聲打著了火,往建亮嘴邊晃了晃,大大咧咧說道:“吸一根,煙酒不分家嘛。”建亮不抽煙,可架不住書記連貫熱情的動作與話語,笨拙地兩只手捏著煙湊近滋滋作響不停微晃著的火苗,抖抖地吸了一口。不只是心里緊張還是咋的,這一口煙直撲喉嚨,似一團亂麻擾鬧,立刻把建亮嗆得咔咔咳嗽起來,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書記見狀,粗大的笑聲震得建亮耳膜嗡嗡直響,臉一下子紅得連自己都感到熱脹脹的。書記熟練地點著了自己手里的煙,輕輕吸了一口,然后緩緩吐出煙霧,歷時把肥大的頭臉籠罩在迷蒙之中。書記邊吸邊說:“哎呀,我的好兄弟,你看來是真不吸煙吶。”

            這時候,建亮才穩定住了慌亂的精氣神,挨著副書記面對著書記坐了下來。書記壓根兒不與建亮談任何問題,說的全是家長里短的閑話。家里幾口人了,二老身體好嗎,孩子們都在干啥,工作上都順利吧,收入可觀吧,等等。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書記對著副書記說:“給伙上交代一下,高標準收拾一桌,今晚我要和建亮兄弟好好喝幾盅。”

            建亮一聽,急忙說道:“蒯書記,你是忙人,我還是回去吧。家里還有事急著辦呢。”

            書記一聽,又是一陣大笑,笑過之后對著建亮說:“嘿,我說建亮兄弟,你該不是嫌棄我吧。作為一鄉書記,你到咱這里來了,一定要與你們這些事業有成的致富能人交上朋友。不然咋帶領全鄉民眾走上致富路呢?你千萬別推辭,不然我就要生氣了。我會想你這是不給我留面子嘛。”說完又是一陣震耳大笑。

            那天晚上,書記拿出的是五糧液,這么好的酒建亮可是從來沒有品嘗過的。他有點受寵若驚,也有點猶疑不定,心里琢磨書記何以如此對待他。開席前,建亮在心里反復扒拉著算盤子,想著書記除了要他說服那幾個小年輕之外,不會有其他事吧?他為啥專門為自己設這個宴席,為啥宴席檔次這么高?平日里與普通人打交道慣了的建亮,那天晚上像被誰帶進了冰冷的暗窖,眼前始終都是黑乎乎一片,勉強被勸進嘴里的酒菜,一點滋味都沒有。

            酒喝了一半多,一個看上去很精干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書記給建亮介紹說:“這位是胡總,可是比你大得多的全市著名企業家。他聽說你也是搞建筑行業的,專門過來想與你交個朋友。”建亮更加局促,不知如何與胡總說話。胡總溫文爾雅地自我介紹:“我叫胡思巖,就住在市里,今天和建亮兄弟交個朋友,以后咱們相互有個關照。”

            建亮酒喝得有點多,可意識還算清醒。他一下子明白了書記今晚的用意,但故作啥也不知道,只管暈暈乎乎喝酒吃菜,一句多余話也不說。

            飯局結束后,副書記開車送建亮回家。書記和胡總親自把建亮送上車,胡總蒯書記都和建亮互留了聯系方式。胡總一再對建亮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今晚上我們算正式認識了,以后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這之后,胡總單獨約了建亮兩次,一次在街上,一次在縣城。胡總還是啥話都不說,只說是弟兄們一起玩玩,相互熟悉熟悉,加深點感情。建亮早明白了胡總與書記的用意,他們不說透,建亮也從不開口。建亮只想著不能白吃別人喝別人的,這中間他也回請了胡總兩次。至于書記,建亮從來就沒有想過回請他,必定人家是書記,身份差異太大,無緣無故請他吃飯從哪里都說不過去。至于胡總,都是生意人,事法大事法小,目的都一樣,為了掙倆錢。只不過人家掙的是金山,自己掙的是小硬幣而已。

            建亮每次見到我,都心事重重地給我說他擔心的事。我安慰他說:“不欠誰過多人情,胡亂應付得了就行,也不要太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他們的目的很明確,知道你沒有和那幾個小年輕真的玩翻,還是想讓你做他們工作。你可以敷衍他們,真心實意做一做,讓他們看你是真心就行。”

            話雖這么說,可做起來絕沒有想的那樣容易。果然一個多月后,在與胡總與書記見面的時候,書記首先是希望建亮能夠答應擔任村支書的事,建亮一百個不答應。他說:“我感謝書記的信任,我的能耐確實不行。再加上手里有這副攤子,離開了還真不行。”書記沒多說話,只是讓他再考慮考慮再回話。

            建亮心里憋了塊石頭,一天到晚一想起來就不舒服。他老找我生辦法。我說:“娃子啊,你叔就是一個老農民。論見識你強你叔一百倍,還是自己想辦法化解吧。這確實是難事,你要一直不答應書記,他心里能高興?不少人拿著重禮找書記想當村支書都當不上,你是落到頭上都不愿意干??峙履莻€胡總也快要給你點破謎底的時候了。”

            果然,我們說著話后沒幾天,胡總在請建亮吃飯的時候就談及了此事。胡總說:“兄弟你是個實在人,這我一與你交往就看得出來。你們村里那幾個年輕人還真得你出面幫兄弟處理一下。”交往時間一長,建亮再也不好意思說推辭話,他悶了一會兒,近乎哀求地對胡總說:“胡總,地方上的事太復雜。那塊地原本就存在著糾葛,到如今仍然沒有撕白清楚,以我的能力說句話可以,真要說服那幾個人恐怕很難。他們都識文斷字,把政策拿得很準。”

            胡總釋然一笑,對建亮說:“事在人為嘛,你沒有去做,咋就知道不行?幫一次忙吧,兄弟知道好壞。”

            話說到這份上,建亮只能說試試看。胡總很滿意,對建亮說:“好,有你這句話,兄弟就放心了。咱慢慢說,不著急。這些年,這樣的事兒我遇多了。我有的是耐心。”

            胡總說放心了,建亮的心事卻越來越重,有時候睡夢中都會為此喊出聲來。春妞埋怨他:“屁大個事兒,看把你愁的。有多大本事用多大本事,辦不了他們還能吃你?”

            春妞的話,讓建亮哭笑不得。他只能安慰春妞:“放心,你男人不是泥捏的,輕易摔打不壞的。我只是覺得這事兒咋就越辦越麻煩了。”

            建亮后來還真為這事兒上心,他自掏腰包請了小松他們幾個幾回,希望他們能通融通融,各自讓下步把事情辦了。小松身上有股子拗勁兒,他睜大眼睛對建良說:“哥,不是不買你的賬,鄉里太捉弄人了。一百多畝地,閑置好幾年分文不給不說,咋又轉手倒賣給其他人?咱的地是耕地,一百多畝呀。國家早就定了十八億畝耕地的紅線了,誰敢占有耕地?按政策,這個數字的耕地只有省級政府才有審批權。一個鄉鎮政府,他們竟有這個膽量?”

            建亮苦笑一聲說:“道理我都懂,真要正出正入,鄉里還用得著費這些事兒?人家不就早敲鑼打鼓行動了?也論不著你哥在這里絮叨這個事兒。我這是受人之托,萬般無奈呀。但有一條你們必須明白,哥只是希望你們答應,但絕不勉強你們任何人。”

            建亮越是跟書記胡總接觸,他們提出的要求越多,希望辦成此時的心情也越迫切。建亮一旦受書記胡總之托,見到小松他們次數多了,弟兄幾個就漸漸面露不悅之色。建亮太為難了,處在兩者之間的夾縫里,左右不是,兩處受夾。

            一天晚上,建亮又來到我家,看上去喝了不少酒。和我說起話,酒氣老遠就撲了過來。他愁眉不展,幾乎帶著哭腔給我訴說他這些天來的難處:“叔呀,我好端端干自己的事,咋就平白無故染上了這檔子事兒?這真要把我逼瘋啊。”

            我心里也挺難受,既可憐建亮,又無計可施。只好安慰他說:“你別把這太當回事兒就好了。書記恁大能耐,他不也辦不了這事兒嗎?真能辦得了,干啥老纏著你?”

            建亮沒回我的話,一動不動坐在那里,不停地喝茶,再也沒說一句話。我倆就這樣悶著頭對坐著,直直過了兩個時辰,建亮才懶洋洋地起身回家。

            這之后十多天,我都沒見到建亮,總以為他在忙自己的事兒。咋就突然被公安上帶走了呢?小濤一臉迷茫,直瞪瞪看著我,希望我能給他個滿意答案。我安慰小濤說:“小濤,你哥的為人你還不知道?他絕對不會干違法的事兒,恐怕這里面有啥誤解吧。你先回去,對你嫂子說,不要上慌,該干啥干啥,尤其不能誤了工地上的事兒。”小濤滿臉憂愁地離開了,我一個人陷入了深思。建亮的事兒不回那么簡單,他平日里循規蹈矩的,絕對不會干違法的事情,這一點說到地老天荒,我都堅信不疑。這里面一定有貓膩,久經歲月磨礪,我早已進了花甲之年,要說啥事兒都看得透了。我一個人呆坐在后院里的絲瓜秧前,聽憑慢慢到來的黑暗把自己全部籠罩住。思前想后,我還是認為建亮被公安帶走一定與那一百畝地有關。

            有了這樣的想法,我便不再悶坐著。起身走進里屋,拿出手機,給兒子曉光打了個電話。曉光在電話里說:“爹,你甭操心,我很快就會把事情摸清楚的。”我放下手機,走出屋外,一直勁兒走到建亮家里。屋里的燈亮著,春妞低著頭坐在客廳里。小濤站在嫂子身邊,哭喪著臉看著嫂子。我故意大聲咳嗽了一聲,春妞小濤聽到聲音,立馬抬起頭站了起來,一起走到屋外迎接我。我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大大咧咧說:“干啥呀,咱建亮別人不知道,你們還不知道?他沒有干犯法事兒,就不怕會出啥事情。”

            春妞眼淚無聲地流著,眼睛紅腫腫的,看來哭了很久。我對著她說:“你不要遇點事兒就這樣,小濤和倆娃子還需要你照看呢。沒事的,我跟曉光說了,他說明天會把事情打聽清楚的。”然后說了幾句安慰他們的話,慢慢折回了家。

            第二天七點多鐘,曉光打來電話,他說:“爹,看來建亮哥的事兒不難簡單。我問了在咱們市公安局的一個同學,他昨天晚上就問清了事情緣由。公安局說,建亮哥犯了敲詐罪。”我一聽懵了,敲詐罪?這哪兒跟哪兒啊,打死我也不相信建亮會干那樣的事兒。曉光說:“我同學說,人家手里有真憑實據。我也不便再細問,隨后再繼續打聽吧。”

            隔了一天,曉光又回了電話,他說:“爹,問清了。曉光哥是被那個叫什么胡思巖的開發商告發的。人家手里拿著一份由建亮哥親自簽名畫押的協約,說建亮哥暗中支持村里幾個不守法的人阻礙開發商正常開發,并借此敲詐開發商在所開發地段無償給他提供兩套免費地皮。”

            我一聽,不待兒子再說什么,堅定地說道:“這純粹是污蔑陷害。建亮絕不會干這事兒。里面一定有貓膩。”

            兒子苦笑一聲說:“爹,我也不信??涩F在辦啥案重實證啊。白紙黑字擺在那兒,建亮哥的簽名和指印擺在那兒,咱們又有啥辦法開脫呢?”曉光似乎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點太沖太死了,緩了一會兒,對我說:“爹,只有生方見了建亮哥才能把事情弄明白。”

            “你建亮哥如今關在哪兒?”我急急問曉光,“得知道他關在哪兒??!不然上哪兒見他?”

            曉光說:“他這樣的事兒,直接就送進了看守所。昨天公安上就沒轉地,直接送進去了。”

            我說:“那得生個辦法見到他呀。”

            曉光說:“先不著急,讓嫂子給建亮哥送點急需的生活用品,過兩天再說見他的事吧。哪有前腳關進去后腳就讓你見到人的?況且,建亮哥的事兒不是一般的事兒,背后一定有鄉里在參與。”

            曉光的話我聽得進去,看來建亮是上人家圈套了。那份所謂的訛詐證明,一定是別人事先設好的局,引著建亮鉆進去的。哎,這社會真是個大黑洞,誰知道里面有多深多大?

            大概過了十幾天,曉光打電話給我,說已經跟看守所的人通融了,你們說明天可以去看建亮哥。曉光再三囑咐:“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了,看守所里的人也擔著風險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春妞坐著建亮的車,由春妞弟弟開著直接去了看守所。按照曉光提供的電話,我撥通了看守所長的手機。所長在電話里低聲說道:“半個鐘頭時間,撿主要的事說。說完就離開。我不見你們,一會兒有一個年輕警察去給你們開門,一切聽他安排。”

            不一會兒,一個很精干的年輕警察過來了。他一聲不響,只跟我們點了下頭,然后打開了看守所緊閉的大鐵門。隨著沉重的開門聲,中間那個小門裂開了縫。警察低聲說:“進去吧,往右拐那間開著門的房屋,你們先進去,稍等一下人就會過來。”

            我和春妞做賊一樣,按照警察的吩咐進了大鐵門,看到右邊一間屋子開著門,就走了進去。

            沒多長時間,建亮在一個警察地帶領下下走了進來。哎呀,幾天不見,建亮像變了個人。又黑又瘦,胡子長得老長,一臉秧踏踏模樣。春妞一見就忍不住哭了起來。警察低聲說道:“哭啥?有話趕緊說吧。”

            我攔住了春妞的哭泣,小聲說道:“不哭了,讓建亮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一下,我們心里也有底。”

            聽建亮一說,果然不出所料,原來真是一個圈套。

            在建亮被抓半月前,胡總和書記又找了建亮兩次,態度已經沒有前幾次那么客氣了。書記一臉不高興,對建亮說:“在江湖上混,相互都爭個臉面。我不說自己是書記,就是一般朋友,你也給個面子吧?”胡總在一旁跟話:“兄弟哎,老胡可不是輕易向人求情的人。咱們交往這么長時間了,咋就一點小忙都幫不成呢?是不愿意幫,還是存心不幫啊。”

            建亮看到書記和胡總態度大異于平常,感到事情麻煩了。他把自己如何見那幾個年輕人的過程詳細說給他倆聽,倆人說啥都不相信。書記板著臉說:“我可知道你在你們村里的威望,書記鄉長都趕不上。你要是存心幫這個忙,沒有辦不成的。”

            就這樣,書記和胡總,一點也不聽建亮解釋,除了埋怨,就是含而不露的威脅。建亮哪經過這陣勢,一下子就上慌了。他很委屈地說:“我是真心實意想幫這個忙呀,可,可就是幫不上??!”

            就在建亮六神無主的時候,書記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走上前拍著建亮的肩膀說:“不要緊張嘛,都是自己弟兄。我們不過有點心急上慌,話才說得有點急了,你千萬別忘心上放。”說著,書記對胡總遞了一個眼色,朗聲說道:“喔,到吃飯時間了。”說著,就拉著建亮的胳膊就往單位食堂里走,一邊走一邊說:“事兒能成不能成是小事兒,咱們飯得吃啊。”建亮一再說自己晚上有事,可哪里經得起二人攀扯,只好半推半就從命了。

            那天晚上喝的還是五糧液。書記胡總輪流給建亮碰杯,一會兒就把建亮喝迷糊了。建亮只記得自己看啥都眼花繚亂的時候,胡總笑瞇瞇地從皮包里取出一張打印好了的白紙,指著上面的字說:“兄弟,這是一張簡單協約,希望你能帶個頭,表明自己在那一百畝地征用上不參與意見,就算幫兄弟大忙了。”說著,胡總把白紙遞給建亮,又說:“你看看內容,沒啥問題就簽個字畫個押。”建亮哪里看得清紙上是啥內容,只看到白花花一片雪地上趴著無數亂飛的蒼蠅。他當時的意識還算比較清醒,潛意識感到那絕不是啥好事。便嗚嗚啦啦說:“喝,喝多,喝,喝多了。我看不,不不,清,清,楚楚。”

            胡總對著書記微笑了一下,順手端起提前倒滿酒的兩只高腳杯,對建亮說道:“為了咱弟兄之間的友誼,干了這杯酒。”說完話,胡總滋的一聲仰臉喝光了里面的酒。然后和書記一起勸建亮也把酒喝了。這一喝,建亮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上午,建良才醒過來,問春妞自己昨晚上咋回來的?春妞一臉埋怨之色,氣呼呼地指責他:“看你夜兒里喝成啥樣子啦?那倆管理區干部把你從車上一直抬進屋里的。你把一張床都吐得沒個干凈地方了。”

            聽了建亮的敘述,我既驚又恨。原來他們是乘建亮喝醉了酒強行逼著建亮或者說引誘著建亮在那張自己一無所知的紙上簽了名劃了押,這與黃世仁逼楊白勞有啥區別?

            當我給建亮說了抓他的緣由時,建亮一小子愣住了。他自言自語嘟囔道:“他,他們咋會這樣呢?”

            建亮最終以敲詐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建亮的判決書上,主要罪名就是,要挾開發商無償給自己提供兩套免費地皮,不然就會鼓動村里人阻止開發,這是公然的敲詐行為。那份建亮一無所知簽字畫押的白紙上,一切都寫得明明白白。

            建亮被抓被判,鎮住了小松等幾個年輕人。他們再也不敢去維什么權了,一個個乖乖地接受了胡總提出的條件,誰也不再提任何要求。那一百多畝地的開發連帶了周圍另外近百畝土地,一共開發了縱橫三四條商業街道。臨街每兩間一份的房子,地皮炒到了三十至五十萬一份不等。開發商發了筆大財,為此出了大力的有關領導呢,人人心知肚明,可又無可奈何。

            蒯豹書記繼續著他的升遷吉尼斯紀錄。在建亮服刑的三年里,他一年一個臺階地晉升著官職。商業區還在開發過程中,他就提升為副縣長,一年后進了縣常委擔任組織部長,又一年后便提拔到附近一個縣擔任縣長。

            蒯豹,蒯豹,真是名副其實快而爆。他爆出了官場里人人望塵莫及的一個個晉升新聞,也抱住了賴以乘風的天神大腿。憑借這股風力,他一定還要扶搖直上。

            三年后,建亮刑滿出獄。他人雖然蒼老了許多,可精氣神還可以。他的小工程隊,在春妞照看下,三年中一直沒有停業。家里的經濟收入一如既往。

            建亮回來后,首先來到我家里,他說:“叔,我要清算蒯豹的舊賬,不能讓他在為所欲為了。”

            看著建亮憔悴的樣子,我鄭重點了點頭,說道:“咱老百姓不能再讓他們隨便捏把了,該和他們論論是非了。”

            2021.8.15

          「 支持烏有之鄉!」

          烏有之鄉 WYZXWK.COM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注:配圖來自網絡無版權標志圖像,侵刪!
          聲明: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觀點——烏有之鄉 責任編輯:朱旄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wyzxwz1226)

          收藏

          心情表態

          今日頭條

          最新專題

          抗美援朝70周年

          點擊排行

          • 兩日熱點
          • 一周熱點
          • 一月熱點
          • 心情
          1. 竟然憑空刮起歪曲高強部長的妖風!
          2. 美國人這次真急了!
          3. 敵人贊成的,我們一定要警惕!
          4. 老何讀后感:接鬼洗腦真厲害!
          5. 司馬南:阿富汗塔利班解放大半國土,人大教授王義桅遭人構陷!
          6. 戴著毛主席像章抗疫:“我們是毛主席的人民醫務工作者”
          7. 張文宏博士論文被指抄襲,高中時卻能憑借論文獲得保送資格
          8. 參拜靖國神社的精日分子,竟然飾演蕭子升?!
          9. 救不救,是比“扶不扶”更能打斷中華脊梁的社會問題!
          10. 軟銀:將暫緩在華新投資
          1. 帝修資勢力的優秀“抬轎夫”胡錫進:阿里高管性侵是“形象”問題?資本要純凈?美國最怕中國的GDP?
          2. 誰該為“大躍進”中的左傾錯誤負主要責任
          3. 毛主席應當“功七過三”,這番評價實在讓人忍不住落淚!
          4. 葉方青:推進共同富裕,要警惕“驢唇不對馬嘴”現象
          5. 子午:張文宏真的是為窮人說話?某些左翼不要把屁股坐歪了
          6. 看到美國轟炸阿富汗驚出一身冷汗,還好這里是新中國!
          7. 吳銘:也說中國輿論場怪像
          8. 迷信鐘院士是一種病
          9. 《大決戰》是“主旋律”嗎?
          10. 【震驚】毛主席像變白板,團團這波操作什么水平?
          1. 唯有奉陪到底:因主席像章風波,我被國際知名極右派反動媒體點了名
          2. 南京疫情最危險的信號,該當何罪?
          3. 不祥之兆,最具諷刺性的一幕發生了!
          4. 南京機場疫情,證明網紅專家提出的抗疫路線禍國殃民,必須警惕
          5. 帝修資勢力的優秀“抬轎夫”胡錫進:阿里高管性侵是“形象”問題?資本要純凈?美國最怕中國的GDP?
          6. 呂言夫:毛澤東思想的新定位
          7. 近期驚動全網的三大政策突變, 在一個閉門會上說透了背后邏輯 | 文化縱橫
          8. 請聽聽南京機場保潔員的話
          9. 1975《紅旗》雜志的驚人預言!
          10. 劉繼明與方方們的斗爭,是橫掃一切反人民公知的開端!
          1. 七夕節:感受楊開慧和毛主席的曠世愛情
          2. 美國人這次真急了!
          3. 內行人告訴你:鄧力群的這套大書,是寫毛主席最好的書籍!
          4. 張文宏的“與病毒和諧共處”論是投降主義,必須堅決反對!
          5. 中國大陸38枚奧運金牌得主的家庭出身……
          6. 【震驚】毛主席像變白板,團團這波操作什么水平?